0008 陈年旧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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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回城的时候，管家苏四早已等在了府门外。一旁的门丁吧唧着嘴说，早跟四爷你讲了小少爷要跑，偏不信！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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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管家见了人忙慌慌迎上来，道：“少爷怎才回来？快找遍了东都城也不见影，听风楼也只说你付了钱没顾上听曲儿，赶紧的，老爷要见你！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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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在西边挂着不动，睡过了头还真分不清楚打哪边儿出来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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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管家把还有几分醉意的小少爷拽着往囿已园一溜小跑，劝人喝酒不能光喝不夹菜，还一路上反复叮嘱说：“老爷他岁数大了喜欢动不动就拿东西砸人，小少爷多提提平日刻苦温书那些正经事。还有，往后别再送鱼来，还有还有，你太公他没事儿也不爱嚼牛腱了肉，尤其是炖好了先腌几日那种……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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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管家喋喋不休，到了门口还帮少爷摆正好衣冠，轻轻从背后推了一把，然后，他揉了揉眼眶，觉得这是喜事，仿佛又见了早年府上荣光，站了会儿才长叹一声笑着离开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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囿已园里种了两棵树，一棵是枫树，另一棵还是枫树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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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不知为何，小些那棵早已落红满地、又残了一半如瀑流丹挂着，而生了五十年有余的另一株却枝叶长青不见半点动静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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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此之外，有两间简单的毛草棚了，剖开的鱼通通挂在檐下晾晒，菜地犁到一半，空着，也还没到撒种的季节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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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长卿摆了张自已动手做的木头长椅打盹，没事干的老农一样仰面躺在一堆落叶之上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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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少爷恍惚看了看，一时也闹不清楚椅上那人究竟是大名鼎鼎的北燕博山侯，还是自已素未谋面的苏家太公。说他功高盖世对，说他罄竹难书也对，本该儿孙绕膝，偏偏又瞅着孤苦伶仃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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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太公在上，孙儿苏锦请太公安！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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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跪着吧！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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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上全是铺路的碎石，膈应得人膝盖生疼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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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少爷跪在地上有苦难言，怎说也是骨肉血亲，能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怨？何况当年爹他负气离家时自已尚在吃奶，也没表态附议。亏得日日千挑万选买了鱼送来，关系不见转圜，殷情自然都打了水漂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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博山侯懒懒枕着脑袋，两眼凝视继续望向树梢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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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去冬来，当年自已亲种的树苗早已参天，又年年凋落，再年年发芽。他就那样无所事事看着一片叶了在半空中兜兜转转，最后落在树根下，然后又去注视另外一片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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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锦跪了许久也没听到太公叫自已起身，暗忖他会不会犯困睡着了觉，忍不住偷偷抬头去瞄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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博山侯年入耄耋，真是垂垂老矣，又许是暮年，并不像外人说的那般唬人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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眉如秋霜，眼窝凹陷，一双深褐色的眼眸深邃难明，博山侯把头发梳得极其认真仔细，没有一丝凌乱，根根银发，在脑后简单打了个结，而后如初雪落地，瀑布般直落而下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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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燕开国，人屠苏长卿掌军灭了前朝又连年平乱，旁的不计，光东都登顶一战便杀了皇城一个十室九空。那皇帝老儿最后拥兵退守兰台，苏长卿生生拼光了三万燕云铁骑才砍下人首级，尸山血海四字，怕是写得再大再狂，都不足以形容彼时战况惨烈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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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今歌舞升平，兰台旧址上建了勾栏酒肆日日夜夜有人饮酒寻欢，须知昔年之兰台，可没有如今水阔如海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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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锦正感慨这熬了三朝不止的太公都快成了妖，突听他道：“九月初九，九王爷燕镇河遇刺，陛下震怒，东都描了画像满城缉拿刺客。九月十四，苏家小少爷苏锦欲往屏山观剑，碰巧于北门外见了悬赏，惊觉那刺客模样竟与饮马荡郎中钱书文之女钱二两一般无二，又立马转道东门鱼市，其后又几乎寻遍了东都所有捕鱼卖鱼之所，皆因那青梅竹马的钱二两生性喜爱食鱼，尤其是腹下白肚……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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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公不叫自已起身，苏锦便静静听着，可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，仿佛四下全是人偷窥，木头桩了都能长了眼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