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四〇章 人归古渊 月上空山（下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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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些事情要调整，我不容易走了。”</p>

“康贤还是有些手腕的。”</p>

“蔡太师、童王爷……还有其它这样那样的人，我本想左右逢源一下，最后脱身，抱抱成果公主府的大腿，不过，事情越来越复杂了……”</p>

“立恒你早已料到了，不是吗？”</p>

“有料到过，事情总有破局的办法，但确实越来越难。”宁毅偏了偏头，“甚至于宫里那位，他知道我的名字……当然我得谢谢他，早些天有人将竹记和我的名字往上报，宫里那位跟旁人说，右相有问题，但你们也不要攀扯太广，这宁毅宁立恒，在夏村是有大功的，你们查案，也不要把所有人都一杆子打了……嗯，他知道我。”</p>

“简在帝心哪……”秦嗣源目光复杂，望向宁毅，却并无喜意。</p>

宁毅笑了笑：“您觉得……那位到底是怎么想的。”</p>

秦嗣源摇了摇头：“……不可揣度上意。”</p>

火炉边的年轻人又笑了起来，这个笑容，便意味深长得多了。</p>

噗噗噗噗的声音里，房间里药味弥漫，药味能让人觉得安宁。过得片刻，秦嗣源道：“那你是不打算离开了？”</p>

“大概十天左右，您这案子也该判了。”</p>

“是啊。”老人叹息一声，“再拖下去就没意思了。”</p>

“我留在京城，有些事情至少可以做。”宁毅想了想，“您走之后，我会帮您把书传下去，前后答应过的，主要好像就这一项。”</p>

“是啊，由此一项，老夫也可以瞑目了……”</p>

“流三千里而已，往南走，南方就是热一点，水果不错，只要多注意，日啖荔枝三百颗，未尝不能长命百岁。我会着人护送你们过去的。”</p>

这牢房便又安静下来。</p>

过了一阵，只听得宁毅道：“秦老啊，回头想想，你这一路过来，可谓费尽了心力，但总是没有效果。黑水之盟你背了锅，希望剩下的人可以振作，他们没有振作。复起之后你为北伐操心，倒行逆施，得罪了那么多人，送过去北方的兵，却都不能打，汴梁一战、太原一战，总是拼命的想挣扎出一条路，好不容易有那么一条路了，没有人走。你做的所有事情，最后都归零了，让人拿石头打，让人拿粪泼。您心中，是个什么感觉啊？”</p>

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那儿，想了一阵。</p>

“老夫……很心痛。”他话语低沉，但目光平静，只是一字一顿的，低声陈述，“为来日他们可能遭遇的事情……心如刀绞。”</p>

他的回答是诚恳的，并无半点讽刺，宁毅点了点头。不久之后，药好了，宁毅将它倒进碗里，老人忽然问道：“那立恒呢？”</p>

“嗯？”</p>

“立恒……又是什么感觉？”</p>

两人的目光望在一起，有询问，也有坦然。</p>

“人要为自己挣命。”宁毅顿了顿，“我会替你将书留下去。”</p>

他将药碗凉了凉，递给秦嗣源，食盒也在一边放着。两人又聊了一阵家常，不久，宁毅告辞而去了。</p>

夕阳早已散去，城市光华绚丽，人群如织。</p>

***************</p>

有不知名的线从不同的地方升起，往不同的方向延伸。</p>

在竹记内部的一些命令下达，只在内部消化。亳州附近，六扇门也好、竹记的势力也好，都在顺着河水往下找人，雨还在下，增加了找人的难度，因此暂时还未出现结果。</p>

四月二十七，距离汴梁约五百余里，汝宁附近的确山县驿道上，一个运货北上的车队正在缓缓前行。车队一共六辆大车，押送货物的整个商队三十人左右，打扮各异，其中几名带着武器的汉子容色彪悍，一看就是经常在道上走的。</p>

京城遭了女真人兵祸之后，物资人口都缺，最近这几个月时间，大量的商队货物都在往京里赶，为了填补货源空缺，也使得商道异常繁荣。这支队伍便是看准时机，准备进京捞一笔的。</p>

车队第二辆大车的赶车人挥舞鞭子，他是个独臂人，戴着斗笠，看不出什么表情来。后方板车货物，一只只的箱子堆在一起，一名女子的身影侧躺在车上，她穿着属于苗人的浅蓝碎花裙，裙摆下是一双蓝色的绣鞋，她并拢双腿，蜷缩着身子，将脑袋枕在几个箱子上，拿带着面纱的斗笠将自己的脑袋全都遮住了。脑袋下的长箱子随着车行颠来颠去，也不知以她看来柔弱的身子是怎么能睡着的。</p>

不久，有奔马从前方过来，马上骑士风尘仆仆，经过这边时，停了下来。</p>

那骑士下马与商队中的一人说了几句话，接上了头，随后又被人领过来，在第二辆车旁边，递了一张纸条，跟那独臂汉子说了些什么，话语中似乎有“要货”二字。不知不觉间，后方的少女已经坐起来了，独臂汉子将纸条递给她，她便看了看。</p>

商队之中靠近过来的是核心的几人，因为方才的信息，众人此时都有点交头接耳。有人表现得不可置信，但大多显得高兴起来。</p>

出乎意料的高兴。</p>

车上的花裙少女坐在那儿想了一阵，终于叫来旁边一名背刀汉子，递给他纸条，吩咐了几句。那汉子立即回头整理行装，不久，策马往回头的方向狂奔而去。他将在两天的时间内往南奔行近千里，目的地是苗疆大山里的一个名叫蓝寰侗的寨子。</p>

车队继续前行，傍晚时分在路边的客栈打尖。带着面纱斗笠的少女走上旁边一处山头，后方，一名男子背了个长方形的箱子跟着她。</p>

夕阳西下，少女站在山岗上，取下了斗笠。她的目光望着北面的方向，灿烂的夕阳照在她的侧脸上，那侧脸之上，有些复杂却又清澈的笑容。风吹过来了，将尘草吹得在空中飞舞而过，犹如春天风信里的蒲公英，在灿烂的霞光里，一切都变得美丽而安谧起来……</p>

同样是四月二十七的傍晚，亳州附近的小镇，有一男两女走进了镇子。</p>

雨已经停了，雨后的镇子街道上泥泞不堪。这一男两女均穿着朴素，其中一对男女一看便是大山里的农户，谦卑老实，唯唯诺诺，有些土气，另外一名女子即便身着朴素的打了补丁的衣服，面上也自有从容大方的气质。她一面与两人说话，一面领着两人朝前走，最终，她们找到了一处买布的铺子。</p>

为首的女子与布铺的掌柜说了几句，回头指向门外的那对男女，掌柜当即热情地将他们迎了进来。</p>

女子已经走进铺子后方，写下信息，不久之后，那信息被传了出去，传向北方。</p>

汴梁，四月二十七过去了，刑部之中，刘庆和等人看着反馈的信息，竹记也好、武瑞营也好、宁府也好，没有动静，或多或少的都松了一口气。</p>

四月二十八，苏檀儿平安的讯息首先传入宁府，而后，关注这边的几方，也都先后收到了消息。</p>

傍晚时分，祝彪走进宁毅所在的院子，房间里，宁毅如同之前几天一样，坐在书桌后方低头看东西，缓缓的喝茶。他敲了门，然后等了等。</p>

“宁大哥，老板娘没事，我们是不是就……继续准备走了？”</p>

宁毅看了他一眼：“……我已经老了吗？”</p>

“嗯？”</p>

“我今天早上觉得自己老了很多，你看看，我现在是像五十，六十，还是七十？”</p>

“宁大哥你，当……当然没老。”</p>

“……那你们最近为什么老想替我当家？”</p>

宁毅如此询问了一句，祝彪呐呐无言，然后看见他抬起头来：“你刚才说什么来着？”</p>

……</p>

刑部，刘庆和长长的吐了一口气，然后朝一旁匆匆赶回来的总捕樊重说了些什么，面带笑容，樊重便也笑着点了点头。另一边，若有所思的铁天鹰仍旧阴沉着脸，他随后一言不发地出去了。</p>

广阳郡王府。童贯招来麾下亲信大将，如今执掌武瑞营的李炳文，详细询问了不少事情。</p>

皇宫，周喆看着下方的大太监王崇光，想了片刻，然后点头。</p>

他略有些遗憾和讽刺地笑了笑。然后低头处理起其它政事来。</p>

他有的是大事要做，目光不可能停留在一处消遣的小事上。</p>

城市的一部分在小小的滞碍后，依旧如常地运行起来，将大人物们的眼光，重新收回那些国计民生的正题上去。</p>

此后下了三场大雨，天色变幻，雨后或阴或晴，雨中也有雷电划过天空，城市之外，黄河咆哮奔腾，山川与田野间，一辆辆的车驾驶过、脚步走过，离开这里的人们，逐渐的又回来了。进入五月之后，京城里对于大奸臣秦嗣源的审判，也终于至于尾声，天气已经完全变热，盛夏将至，此前许许多多的煎熬，似也将在这样的时节里，至于尾声。</p>

这段时间里，许多的势力、许多的家族都开始将触手往京城这边延伸，女真人的离去，秦嗣源的倒台，意味着一个旧时代的过去，旧人去后，新的权力真空，便要有人填满。大势力要进来，新人要出头，他们如雨后春笋般的聚集过来，而竹记，在人们重视的表单上回落下去，在这段时间内，都沉入深邃的黑暗里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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